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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巴一个-阿巴又一个人回来了-奥斯维辛没有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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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巴想,以後我就不跟你們這些活人說話了,我去和死去的人說話。

雲中村出現了。離開了三年多時間的雲中村出現在眼前。殘牆連着殘牆。石牆,土牆,參差錯落,連接成片。原先,牆的兩面是不同顏色。向外的一面淺,風吹日晒成淺灰色。向里的一面深,煙熏火燎的深褐色。如今都變成了一個顏色。雪和雨,風和時間改變了殘牆顏色。不但是殘牆,連每戶人家的柴垛也變成了和牆一樣顏色。一種泛着微光的灰色。很多時候,夢就是這個顏色。石碉站在這片廢墟側面,沉默無聲。村子的廢墟沉默無聲。

在異鄉落腳,重新生根的鄉親們說:阿巴,你要回來。

阿巴一動不動,眼睛終於離開了村子,跟隨着陽光,往上,看到了森林,草地,更往上,看到了阿吾塔毗雪山。當陽光凝聚到雪山之巔,雪峰變成了紅色,摻了金的紅色。然後,光消失。暗影從峽谷里升上來。世界變成了灰色。以石碉為巢的紅嘴鴉,它們進行每天例行的歸巢儀式,繞着雲中村,繞着石碉盤旋鳴叫。這群紅嘴鴉還跟幾年前一樣,沒有增加,也沒有減少。不只是幾年前,而是幾十年來,這群紅嘴鴉就是這樣,永遠在石碉上棲息,永遠不多也不少。阿巴想,生命以鳥的方式存在,真好。

馬很安靜地走到荒蕪的田地里吃混同於野草的油菜。阿巴想,至少應該把褡褳從馬背上取下來,但他就是動不了身子,他也沒有試着動一動身子。他是心裏沒有那個勁,從心裏就覺得自己此時動不了自己的身體。

阿巴坐在那裡,望着村子,幾次想起身都不能站起來。

十分鐘。阿巴的身子開始震顫搖晃。他望了望天空。天藍汪汪的,沒有一絲雲彩。這跟那天不一樣。那天此時的天上滿是被風吹薄了的、拉成了魚鱗狀的雲彩,從東向西飄拂。汗水從阿巴的額頭上,後背上,甚至是大腿根上沁出來。雖說空氣有些發悶,也不至於把一個人弄得如此大汗淋漓。阿巴的心裏充滿了前所末有的恐懼。因為他知道,地震就要來了。

還有二十分鐘。現在,除了心跳聲,阿巴還聽到手錶的指針嚓嚓作響。

他對移民村的鄉親們說:你們在這裏好好過活。我是雲中村的祭師,我要回去敬奉祖先,我要回去照顧鬼魂。我不要任他們在田野里飄來飄去,卻找不到一個活人給他們安慰。

在他和村子之間,隔着原來的田地和果園。地面緩緩地在他面前降下去,又從村子跟前緩緩升起來。除了這片平地,就再無平地。祖先把村子建在靠山的坡腳,就是為了騰出這片平地種植莊稼。那時候應該沒有果園,果園是以後有的。沒人打理的果園一片碧綠。荒蕪了的田地也一片碧綠,雜亂而蓬勃地生長着野草。兩匹馬走到地里,專挑油菜頂着花苞的嫩苔吃。馬猛烈地在打着響鼻,它們被油菜里的芥辣嗆着了。

一晚上,腦子裡翻沸着當年的情景,直到天亮。

他站起,坐下,又站起。左邊的松樹顏色沉鬱,就像一個男人嚴肅地陰沉着臉。右邊的櫻桃樹葉子鮮綠,一點點風,只有一點點風,就晃動每一片葉子,晃動每一顆未成熟的果實,嘩嘩作響,像一個神經質的愛笑的姑娘。

阿巴很累。他好像不是花了三天時間從移民村歸來。一天到縣城,再一天到鄉政府。又花了一天時間,弄了兩匹馬,慢慢爬上山來。從離開這裏的那一天起,他就一直在回來,在回來的路上。天天行走,走了一年,走了兩年,走了三年……

阿巴回來了,卻沒有力氣進村。一晚上,阿巴都坐在村前磐石邊的松樹下。

馬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。鈴聲那麼清脆。雲中村還是在那裡,在這一天最後的陽光下面。像個睡去就不再醒來的巨人一樣,像一座分崩離析了的山的遺迹一樣。那些殘牆在最後的陽光下投下許多奇怪的陰影,像在掙扎,誰還在苦痛中掙扎?像要呼喊,誰的嗓子還能呼喊?

火噼噼啪啪燃燒。這時是下午1點鐘了。他開始穿戴那一身祭師行頭。衣料窣窣作響,衣服上的金屬掛件叮叮噹噹。阿巴有些緊張,有些手忙腳亂。聽着這些聲音,他身上有被電流穿過的感覺。阿巴當發電員時觸過電。他在心裏說,過電可以,可不能短路,可不能短路啊。電在身體里短了路,就會噼啪一聲,看不見的電流就會把一個大活人擊倒在地上。他看見過有祭師作法時,像觸了電一樣,渾身顫抖,然後翻着白眼直挺挺倒在地上。他們說,那是神靈或鬼魂附體。還好,阿巴身體里只是有着微弱的過電的感覺。他穿戴好了。祭師的衣服,祭師的盔形帽子。他還沒忘記整理一下插在盔形帽頂上的羽毛和小旗幡。他把那對搖鈴別在腰帶上,把鼓也拴在腰上。再把熏香爐擺在火堆邊。

走遠的馬回來,掀動着鼻翼碰碰他的身子。見他沒有反應,就又走開。

陽光拉出一條明亮的線,一點點移動。阿巴的眼睛被這條線牽引,眼中的寸寸移動,都在心中深深銘刻。阿巴只用一個下午,就往心裏重新裝進了整個村莊。陽光繼續往上,此時枯樹和石碉也站立在陰影里了。

《云中记》阿来 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

馬來到身邊,他從馬背上取下了褡褳。卸下了馬身上的鞍具。卸下了馬脖子上的兩隻鈴鐺。兩匹馬找到一塊裸露的地方,在泥土裡打了幾個滾,又到荒蕪的田野里吃草去了。

雲中村是小說故事的發生地。這是一部飽蘸深情、莊嚴隆重的作品。阿來說,寫作這部作品,他一直是在莫扎特《安魂曲》的陪伴下的,在題詞中他也特別緻敬了莫扎特,「寫作這本書時,我心中總迴響着《安魂曲》莊重而悲憫的吟唱」。

阿巴眼望着雲中村的廢墟,一鬆開馬尾就跌坐在地上。

陽光漫過田地,漫過了果園,漫過了村子,慢慢往村后的山上爬去。只有石碉和那株死柏樹還亮着。石碉身上反射出陽光的一點點紅。而那棵金屬一樣光滑的枯樹,反射着陽光,就像是在燃燒,抖動着銀白色的火焰。

五年前的此刻,雲中村一片祥和寧謐的景象。(摘自不同章節,標題為編者所加)

這個晚上,阿巴沒有進村。阿巴很累。他覺得渾身每一個關節,每一塊肌肉都鬆開了,像是要自動分解成一塊塊肉,一塊塊骨頭一樣。他躺在地上,就像這些分解開來的東西,都一樣樣的擺在青草上,擺在石頭上。他聽見有聲音說:那是阿巴,那是阿巴。

阿巴開始等待。木柴還在燃燒,多半都變成了通紅的木炭。

還有五十分鐘,地震就要來了。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。心跳聲漸漸加快,越來越響。好像一面鼓,不擂自響。

作者簡介阿來著名作家,四川省作協主席,曾任《科幻世界》雜誌主編、總編及社長。1982年開始詩歌創作,八十年代中後期轉向小說創作。2000年,其第一部長篇小說《塵埃落定》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。2018年,其中篇小說《蘑菇圈》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。成為「雙冠王」。主要作品有詩集《梭磨河》,小說集《舊年的血跡》《月光下的銀匠》,散文《大地的階梯》《草木的理想國:成都物候記》,小說《塵埃落定》《空山》《格薩爾王》《瞻對》《三隻蟲草》《蘑菇圈》《河上柏影》等。

枯死的老柏樹還站立在村前小廣場上。脫盡了樹皮的樹榦和粗大的枝杈閃着光,彷彿是一尊金屬雕塑。阿巴看到自己的影子更長了。他知道,那是太陽正在西沉。風從背後的峽谷中升上來,吹在他背上。太陽正在收起它的光線。從山下開始,一點點往上。將河流、峽谷,還有下方的村莊留在陰影里。讓風吹涼荒蕪的山坡。陽光漫過了他的頭頂,阿巴已經在陰影里了。

深藍的天空變成了灰色。黃昏降臨了。

阿巴終於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到磐石邊的松樹下。把自己快要散架了的身體也移動到了松樹下。他背靠樹身坐下,樹榦擋住了峽谷里升上來的風。他望着漸漸被夜色籠罩的寂靜村莊。
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讓他的身影朝向村子的方向。

阿巴終於掙扎着站起身來。他用嘶啞的聲音呼喚馬:白額,黑蹄!

……全村人都搬走了。阿巴也去了移民村。去了三年多時間,阿巴又一個人回來了。

內容簡介長篇小說《雲中記》講述了汶川地震后,四川一個三百多人的村落,為躲避地震帶來的次生災害,整村搬遷至一個安全的地方。然而村裡祭師內心越來越不安寧,他總是惦念着那些死去的人,最終決定返回原來的村落,照顧那些在地震中逝去的亡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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